2008年05月28日新民周刊(转自新浪)

新民周刊:希望永不失落

成都市许多出租车司机毫不犹豫地成为第一波自发抗震救灾的志愿者
曾经以为
天倾西南。心倾西南。
国殇国难, 江河不安。
曾经以为
天地不仁,万物为刍狗;
曾经以为
人心惟危,世间寡善。他人就是戈壁荒漠,坊间依稀极度深寒……
然而,川西传真、成都来电,大悲中涌现出无数凡人的真善美,案头突然溢满暖流,键盘突然爆满真情,我们的血,伴着前方记者的鼓点而一天天地走向沸点--
大灾之后防大疫:曾经以为,高温下的暴雨,暴雨后的高温,必然导致瘟疫席卷,多难的川西,是否会重现张献忠时代的暴戾,十室九空,殆无噍类。
然而前方消息--10万大军除疫,飞机空投消毒,疫魔已被牢牢压缩在很小很小的一块。
志愿者感天动地:曾经以为,三分钟热度也是热度,千里作秀也比冷血高尚,志愿者纷至沓来,灾区奈何添乱?
然而前方消息--志愿者在任何情况下都洋溢着善力善念,从帐篷,到沟壑,从医院,到残垣,你蓦然发现,原来我好大的中华!原来我好善的中华!看似平静的芸芸众生,原来都是"衡阳的谭千秋"、"绵阳的胡开华"……
是啊,灾区的孩子怎么了?为什么刚刚混熟了又要彼此告别?"地震孤儿"为什么在当地是最忌讳的称呼?帐篷学校的琅琅书声为什么越来越响亮?……
曾经以为川西的故事行将结束,曾经以为川西的航拍不无悲凉。
然而,且看来自前方的延续报道--大爱永远延续,仁者所向无敌!
胡展奋(主笔)
亲历北川防疫战:满城全是防化兵

解放军某防化营战士在北川中心教学大楼废墟上进行防疫消毒

消毒组人员分别对北川县城反复消毒,全面防疫
这场抗震救灾的战斗现已转至防疫、安置阶段,"大灾之后常大疫",成了悬在人们心头的一把无形的利剑,防疫工作搞不好,就会直接影响到安置工作。面对可能的疫情隐患,整个四川北部严阵以待。北川,这座在汶川大地震中伤亡最惨重的城市,成为了抗震救灾防疫战的重镇与缩影。
撰稿·杨 江(特派记者)
满城皆是防化兵
再入北川,已非易事。"我们不建议任何与防疫工作无关的人员进入北川,包括你!这既是为了灾区防疫,也是为了你的安全。"5月22日,有了绵阳市委宣传部的"特殊证明",设在市委市政府前面火炬广场上的抗震救灾指挥部交通组才勉强同意放行,在路条上加盖公章时,工作人员仍劝记者三思。
还在绵阳市内,往安县、北川方向的道口,就有警察设卡。出了绵阳,不久便是东升收费站,这是一个"要塞",从北川、安县、绵竹这3个重灾区进绵阳都必须经过这里。4个防疫人员身穿防化服,戴着口罩,严阵以待,所有从灾区开来的车辆都必须放慢速度接受全方位消毒。
有了那张路条,安县境内的警察一路放行,但刚到北川境内,路条就失效了,两名戴着口罩的警察快步冲来,挡在车前,看了路条大手一挥:人,可以徒步进去,车,绝对不行!
此前,20日凌晨开始,北川严令"封城",这也是地震以来的首次"封城",城里所有救援人员撤出,城外间隔半公里连设两道封锁线,整个县城除了防疫人员,只准出不准进。
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沿途不断看到穿着防化服的防疫人员在已被损毁的村庄里消毒。终于到了北川门户--任家坪收费站,前几日安营扎寨在这里的救援部队已经撤离,"关内"满眼尽是防化兵,进进出出,每个战士都是"全副武装"。
北川中学所有坍塌的教学楼都已经被救援部队翻过一遍,前几日弥漫在校园中的腐臭味已经没有了,扑鼻而来的是浓烈的消毒水味,连空气都是湿润黏稠的,直往毛孔里钻。
下午近5点,北川突然戒严,一个庞大的车队驶来,国务院总理温家宝再次视察北川,此刻,正是北川中学的定点消毒防疫时间,距离总理不足20米的教学楼废墟上面,两辆红色军用生化消防车,正在用高压管向废墟上空喷射杀毒药水。
总理拒绝了随行人员递来的口罩,以此向外界表明,北川以及整个四川地震灾区是安全的,灾后没有瘟疫流行。
北川县城除了部队防化团与地方防疫人员,任何人都不可能进入,从关卡处遥望县城,朦朦雾气中依稀可见残破的大楼与穿梭的防疫人员。
一名防疫人员告诉《新民周刊》记者,不日将对县城实施空中直升机消毒,连抗震救灾指挥部都要从北川中学内迁出,搬至数公里外的擂鼓镇。
总理走后,暮色也逐渐降临,在弥漫的消毒水味中,防疫人员开始吃晚饭。记者找到了江苏赴四川卫生防疫应急救援队的领队陈连生。
"北川县城现在除了部队防化团,就是我们江苏疾控与河南疾控能进。江苏疾控一共派出了40人,分为两组,一组负责北川老县城的消毒杀虫(以下简称"消杀"),另一组负责灾民集聚点擂鼓镇的消杀。"他说。
北川的防疫形势是严峻的,这个城市震前也不过2万多人,但是震后,救援人员加起来就超过了5万人,吃喝拉撒,这么多天来全在这里。"5万人已经超出了北川原来的城市负荷,何况现在,它的环卫、疾控系统都已经被地震摧毁。"
另一个重点人群在擂鼓镇,4.3平方公里的范围内要安置1万多名灾民。这几天,已经有很多灾民陆续返回擂鼓镇。
陈连生介绍,因此,他们与国家CDC一起重点做好三个方面的工作,尤其是生活用水,自来水21日已经通了,但是由于北川的自来水处理设备已经损毁,因此还是不能直接饮用。"但是可以请外界放心的是,上游的水并没有污染,我们前几天到水源地测定是二类水。"
另一个直接面临的问题就是几万人的大小便,在先前一段时间,救人要紧,来不及处理这个问题,很多人只能随地大小便,带来很大的防疫隐患。因此,陈连生立即向指挥部建议,在17日,按照30个人一个蹲位建立了简易厕所。
"生活垃圾也是一个难点,容易滋生蚊蝇,这些都是病毒的传播媒介。"陈连生说,自5月15日来到北川后,他们就一直负责北川老城区的消杀,每天背着30斤的药水、30斤的器械跟在救援部队后面,救援人员每发现一具罹难者遗体,他们就要跟上消毒。
我看到了你的悲伤
北川老城现在已经被认定不适合人类居住,一方面背靠的山脉一旦有地震就会发生坍塌,另一方面老城下也埋了太多罹难者。国家已经决定将在北川地震遗址上建立地震博物馆。
对于遗体的处理外界非常关心,尤其是埋尸场,陈连生给有关部门提出了建议:遗体的处理一定要一层遗体,一层生石灰,因为,消杀只能解决蚊蝇问题,而遗体腐败后会产生尸碱,容易对地下水造成污染。
"指挥部采纳了我们的建议,从绵阳拉来了4卡车石灰,现在我们又提出要在埋尸场上面铺水泥地,因为上游有水库,要防止水冲下来,导致遗体漂浮。"他说。
北川新城区内,北川中学的新校区在地震中被山石埋没,只剩一杆旗杆,学校对面有一个硕大的建筑深坑,陈连生告诉记者,部分罹难者的遗体就埋在这个深坑中。
罹难者的遗体起初还用卡车运至绵阳境内的多个火葬场,但5月16日开始,由于气温攀升,遗体高度腐败,指挥部决定对所有遗体就地深埋。
5月18日开始,江苏疾控与负责北川新城区消杀任务的河南疾控人员开始对这个埋尸场进行消杀。疾控人员从上午8点一直工作到下午5点,当天气温很高,尸臭厉害,陈连生说到现在脑子里还是那股浓厚的异味。
走在遗体中间,疾控人员心情沉痛,但是必须做好消杀任务,既要尊重罹难者的遗体,也要对活人负责。由于遗体高度腐败,法医在现场对遗体进行拍照、采样时,尸水沾身,陈连生们还要对法医的衣服、鞋子进行处理。从19日开始,部队防化团接管了这个工作。
作为一名深入灾区核心的消杀人员,50多岁的陈连生见证了太多的北川悲情。"惨不忍睹,惨不忍睹!"他不住摇头,"我没有见过这么惨烈的,我的心里也有阴影了。"
陈连生所负责的北川老城区,巨大的山体坍塌,瞬间整体掩埋了北川的幼儿园、人民医院以及茅坝中学等公众场合。灾后,巨大的碎石堆从很远处就能看到,俨然一个巨大的集体坟墓。陈连生介绍,至今下面还埋着上千罹难者的遗体。
5月17日前的救援阶段,陈连生每天都会看到很多伤心欲绝的父母守候在这个"坟墓"边上。一位神情恍惚的母亲,每天都带着女儿生前喜爱的衣服站在原来中学所在的方位,陈连生很多次路过都被这位母亲拦住。
"我女儿可漂亮了,1米7的个子,唱歌很好听的,我听见她在下面唱歌呢……"
"昨天上午,我在老城区又看到一名女青年搀扶着一名老太太在碎石堆前烧纸,一打听,原来,女青年的老父亲是北川地区唯一一个享受政府特殊津贴的老中医。在5月12日的大地震中,北川人民医院被乱石埋没,整个医院260多名员工,据说除了前一晚夜班后回家休息的没有遇难,其他几乎没人幸免。"
"这真是惨绝人寰,想想还有那么多住院病人、门诊病人,这个医院床位就有300多张,整个医院起码上千人罹难。"
他告诉记者,昨天仍然有消防官兵在表层寻找遗体,此前搜救工作也结束了,整个城区废墟下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现在,遗体已经没有办法挖出来了,因为挖出来也没法收集,都已经高度腐败,你一提,要么手掉下来,要么腿掉下来。因此,废墟表层遗体被处理后,深层的遗体就留在原地。"
碎石堆下的遗体其实就是等于深埋处理了,因为掩埋最深的罹难者可能近一百米,大大超出了深埋的要求。
北川城内现在还有很多丧家犬在废墟中寻找主人,不肯离开,还有一些灾区群众依然试图突破封锁线进城寻找遇难亲人。
在最初的几天,陈连生无数次看到有人守在遇难亲人遗体边上不肯离开,根本不顾遗体正在腐败,甚至有一位男子找到妻子遗体后,用一条红毛巾将妻子的脸裹起来,然后捆在自己的背上,骑上摩托车要把妻子带到最好的殡仪馆。
每每谈到这些凄惨的画面,陈连生都难受得难以继续。
7点,远处的北川城逐渐消失在暮色中,负责北川中学场地消杀的自贡疾控中心工作人员依然背着喷雾器在忙碌。
防化团官兵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已经开始从北川城陆续撤出,每个人都被严密的防化服包裹着。
他们一路走过北川中学门口,留下浓浓的消毒水味。
九洲见闻
经过沿途道道关卡的消毒,我们终于回到绵阳市,绵阳市民闻到我们一身的消毒水味就知道刚从灾区回来。不过,大家并没有对我们退避三尺,因为至少到现在灾区还不是疫区。
第二天上午,记者来到九洲体育馆,这里同样戒备森严,门前的大路已经实行交通管制,除救护车、运送救灾物资的车辆外,闲杂车辆一律禁行。与灾后最初几天相比,九洲体育馆显得有序得多,安置3万多名灾民的帐篷几乎占满了体育馆外的所有场地。
旗杆下,一堵寻亲墙上贴满了寻亲启事,一位年轻的母亲不肯接受4岁幼子已深埋北川老城区幼儿园废墟下的事实,坚持认为孩子只是失踪了,几乎带有偏执地不顾丈夫的反对,将儿子的照片贴得到处都是。另一边,一个30岁左右的男子贴着妻儿的照片,5月12日,他的妻子抱着儿子去北川人民医院打疫苗,结果一去不返。照片上,母子俩坐在游船上笑容满面,照片前,生者潸然泪下。
来自各地的医疗机构将营寨扎在最显眼的地方。不时有灾民到医疗点看病领药,医生们最不敢掉以轻心的是发热与腹泻病人。疾控人员时刻监测灾后可能出现的疟疾等病情。绵阳市中医院还将预防感冒等疾病的中药熬好放在道路旁供灾民取饮。
"回去告诉帐篷里的乡亲,都来喝,这样可以防止生病。"医生守在一边,对每一位前来取药的灾民嘱托,她告诉记者,每天都要发放十几桶中药。
一些心理疏导志愿者正在陪灾区来的幼童们做游戏,另一边志愿者刘宇明突然疾步走到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医疗队的站点前。他告诉医生吴卫东,22号帐篷的灾民孙玉珍突然头痛、心慌。吴卫东不敢懈怠,几乎是跑步跟随刘宇明来到了22号帐篷。
58岁的孙玉珍是北川县邓家乡(音)村民,地震时被木头砸了一下脑袋,当时没在意,没想到这几天头痛厉害了起来。吴卫东赶紧给他做了初步的神经体征检查,发现没有明显的颅内伤痕,于是又将他带到医疗点作了血压检查,也排除了高血压,于是叫过一旁的当地医生,要求将孙玉珍送至市内的医院做颅内检查。
这样的接诊,几乎每过几分钟就有一起,刘宇明忙得几乎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不过,他觉得欣慰的是,"作为一名医生,此刻不能奋斗在灾区,是会终身遗憾的,就像你们记者,不亲临现场,好像就是对不起这份职业。"
"要确保灾后无大疫,两头是关键,一是灾区,比如北川,二就是灾民集聚点,比如九洲体育馆。我们在这里进行的是一场无形的战斗,因为你不知道你的对手藏在哪里。"绵阳市疾控中心九洲体育馆站点,队长李钰说。
5月12日下午发生地震时,李钰正在参加单位的手足口病应急培训,"没想到,应急培训的知识很快就用上了。"绵阳市疾控中心专业人员不过125名,按照绵阳市卫生局局长雷百灵后来的介绍,实际能上"战场"的不过八九十名。
地震发生后,绵阳市疾控中心立即派出了两支队伍到北川实施防疫,李钰和另三个同事则被派到了九洲体育馆。"13日,灾民来的还不是很多,一天后,灾民就一卡车接着一卡车地被运来,防疫难度骤然升级。"李钰说。
现在,李钰身边有数十台喷雾器,来自各地的50多名志愿者解了她的燃眉之急,因为专业CDC人员大多被派到绵阳的重灾区北川、安县、江油与平武。"一开始志愿者不多,喷雾器也紧缺。我们几个女同志只好拿着手提壶在体育馆内消毒杀虫,消杀一圈要两个小时。"
获悉灾区紧缺喷雾器后,不少志愿者购买了喷雾器前来支援。每台喷雾器加上消杀药物,足有至少四五十斤,志愿者们每过一个小时左右就要集体消杀一次。
防疫在细微处
午饭时候到了,一辆从烟台开来的货车运来了烟台市政府捐赠的600箱苹果,物资处,来自各地捐助的物品已经堆积如山。灾民不缺饮食,但问题是,捐赠的食品多是饼干、方便面,习惯了吃热米饭的灾民们一连吃了两周的袋装食品,已经有些厌了。
一些僧人也在住持的带领下运来米饭、炒菜,普济众生。腿有残疾的绵阳市海棠花园小区低保户蒲信严也开着残疾人三轮车来到体育馆。低保户骆洪贵、金为元、肖兴兵开着残疾人三轮车跟在蒲信严车后,警卫拦下了他们的车队,蒲信严出具了有关部门给他开具的运送救灾物资通行证。
为保证灾民的饮食安全,原则上,绵阳市并不鼓励爱心人士带熟食到灾民安置点分发。
蒲信严他们运来的是6大桶粥、3大锅白菜炒肉,还有1000只鸡蛋,从5月14日开始,他们每天都在中午准时来到体育馆。地震发生后,蒲信严号召小区内的低保户、残疾人给灾民熬粥,"我们都是领国家救济的,平时靠开三轮车赚一点生活费。没有经济能力给乡亲们煮饭,只好熬粥。"蒲信严说。
"每天早上四五点,大家就起来熬粥,每个人都在自己家里用小锅子煮,熟了就端到楼下,倒在一起,有些残疾人住在六楼,煮四五锅,一锅一锅端下来,很不容易。"他介绍。
灾民很快在他们的三轮车前排起了长龙,十多分钟,一大锅粥就分完了。蒲信严他们商议好了,鸡蛋只供应给孕妇和儿童,"孕妇给两个。"不时也有一些老人来要鸡蛋,蒲信严有些为难,但是不忍心看到老人殷切的眼光,于是偷偷把鸡蛋塞到老人手心里。
还有个别灾民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小气,不给我们吃干饭,菜也给这么少!"蒲信严只有叹气,自己自言自语感慨:灾民也不容易,大家都不容易啊。
一些灾民吃好饭后开始排队洗澡,在体育场南边空地上新增了简易沐浴房与厕所,"每人限定洗澡15分钟,一天可以供应1200名灾民洗澡。"李钰说,保持灾民的生活卫生可以起到很好的预防疾病效果。
但,遗憾的是,仍有一些群众一时改变不了原有的习惯,不注意个人卫生,甚至随地大小便。九洲体育馆内的厕所原本有先进的感应器,但灾民们并不懂得如何使用,弄坏了很多,干脆都在绿化深处解手,弄得体育馆内一片狼藉,好在经过工作人员的指导,现在终于摆脱了混乱。
体育馆内外到处都是人,很多人躺在地铺上百无聊赖,有志愿者在分发灾后防疫的宣传单。由于人数太多,体育馆内混杂着汗馊与消毒水的气味,所有的大门都被工作人员打开,以便通风。
李钰这边,几个志愿者短暂休息后,又背上了喷雾器开始进场消毒杀虫。李钰的身后,路的另一头是帐篷学校,孩子们的琅琅书声从各个帐篷传来,她特意嘱托志愿者拿着手动的喷雾器到校区消毒,以免机器的轰鸣惊扰了震后这难得的安宁。
指挥部突然来了电话,前方北川县城需要5名消杀志愿者支援,志愿者们都很踊跃,最后身强力壮的志愿者马存恩、陈志绵、李大伟、罗大悟、曹和被李钰点兵。
"穿上防护服,带上干粮、纯净水,不要给前方添加麻烦,一会直升机来带你们。"李钰一声令下。
绵阳市卫生局局长雷百灵接受《新民周刊》记者专访时指出,其实,把数万灾民安置在城市边缘,从防疫的角度是一个下策,对城市安全构成很大威胁。
"之所以安置在九洲体育馆内也是地震发生初期情急所致,现在,我们考虑将灾民逐步分流,迁出九洲体育馆。"雷百灵说,"身强力壮的灾民,我们鼓励他们返回灾区的安置点,生产自救。"
自5月24日,分流开始,1万多名灾民登上政府安排的客车返乡生产自救。
眼下的四川,正值夏收,由于地震,灾区早已干枯的油菜无人收割,农民们也舍不得扔下到手的收成,迫不及待地加入返乡人流。
截至当天晚上,九洲体育馆内的灾民离去多半。
紧缺专业人员
5月23日下午,记者来到了另一个防疫重镇--绵阳市殡仪馆,由于16日后所有罹难者遗体就地深埋,殡仪馆火化压力减缓,至20日已经恢复灾前正常状态。"5月12日这一天,仅绵阳市内就拉来了100多具罹难者遗体,两天后,从北川运来的遗体越来越多,有时候一卡车就运来50多具孩子。"在殡仪馆工作了10年的王进说当时的场面惊呆了他。
殡仪馆7台火化机24小时连轴转,每天也只能火化100多具,"实际并没有那么快,因为法医还要在现场拍照、提取生物样本,编号,编好一具,火化一具。"王进说,从一开始,殡仪馆就着重卫生防疫,每过一小时,甚至更短时间就在馆内消毒杀虫一次。
现在殡仪馆内除了少数罹难者遗体因家属意见没有火化外,其余都已经火化,骨灰统一存放在殡仪馆,待家属从公安部门的罹难者照片库辨认出后,凭编号认领,因此,殡仪馆现在的防疫压力并不大。
实际上,雷百灵与陈连生都有一个共同的感觉,差点就泡在消毒水中的北川城,应该不会出现疫情,相比之下,灾后防疫的重点与难点现在已经转移至整个灾区的各个乡镇,尤其是一些至今道路仍未能打通的山村,"你甚至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如何。"雷百灵担忧。
"在灾区与绵阳之间,人员流动仍然很大。"在她看来山区地震防疫与平原不同,"靠的是人海战术"。但缺人、缺药却成为了眼下最大的难题。
5月24日,在火炬广场,不断由各地赶来的志愿者找到绵阳市疾控中心副主任李六林要求深入北川参与防疫。"但我们需要的是有消杀经验的专业人员,随着防疫工作的深入与要求的提高,不是普通志愿者能够胜任的。"李六林说。
当天的统计数据是,绵阳地区现有来自省内外的47支CDC(疾控中心)专业支援队,共计894人,绵阳本地CDC人员只有125名,为了弥补缺口,甚至一些乡镇医院的工作人员都被抽调出来。
"即便这样,还缺300名专业消杀人员。"李六林介绍。不过,志愿者却是热情不减,李六林天天解释,嗓子都哑了。
"我看至少70%的志愿者,现在都应该回去。既没有专业知识,又没有防护能力,只能给灾区防疫工作添乱。"辅助李六林的志愿者,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何国忠说。
"北京来的一名志愿者,刚到北川,看到地震惨状就昏倒了,医务人员还要来救他。"何国忠说,类似的志愿者很多。
当天,驻扎北川中学的指挥部营地撤离,40多组机动消毒组分别对撤离后的北川空营区反复进行消毒。7部喷洒车从四周对北川中学进行消毒水喷洒。
经过10多天的反复搜救,在北川县城和北川中学废墟下,已无法再找到生还者,于是指挥部决定从搜救阶段转到全面防疫,撤离搜救人员,对北川县城实行交通管制,北川县城封城,派直升机和专业防化部队对灾区进行全面防疫消毒。
目前,已在灾区开展饮食、饮水、环境消毒、杀虫等工作,确保大灾之后无大疫。
从绵阳返回成都,途中似乎又见到了非典时期的场景,在高速收费站,所有进入成都的车辆都必须经过消毒通道,客车上的人一律下车在一旁的消毒水盆中清洗。
面对可能的疫情隐患,整个四川北部,严阵以待。-
女卫生局长的12昼夜
这12天来,雷百灵几乎没有回过家,轿车里塞满了衣服、被子,累了,她就到车上躺一会。
撰稿·杨 江(特派记者)
5月24日,在绵阳抗震救灾指挥部,记者遇到了这样一位双眼布满血丝,一脸憔悴,披着一件外套,怒目圆睁,拍着桌子对属下急吼"快去执行!快去执行!"的女人。
她就是绵阳市卫生局局长雷百灵。51岁的雷百灵自嘲在工作中从不被人看作为女人,她当过医生,做过市政府副秘书长,雷厉风行,性格泼辣,工作务实。
她让记者全面感觉到了灾后防疫的严峻形势,却也让我看到了希望。
捡来一条命
昨天夜里,雷百灵吃了安眠药,总算睡了4个小时,这是地震发生以来,她睡得最长的一次。地震发生后连续3天,她没有睡觉,此后每天大多在凌晨4点睡觉,然后又在早晨7点起床,赶到指挥部。
这12天来,雷百灵几乎没有回过家,轿车里塞满了衣服、被子,累了,她就到车上躺一会。
雷百灵说,自己也是捡回了一条命,5月12日,这天她本计划到安县的茶坪卫生院检查工作,结果因为要主持卫生局的干部竞聘没能成行。下午,她正在单位附近的茶楼二楼与竞聘干部谈话,结果地动山摇,"茶坪在地震中完全被摧毁了,如果我去了,可能也罹难了"。
因此,她说,现在防疫的关键时期,"我就是累死在岗位上,也无所谓了。"
她很感慨5月11日晚上,由她主持的绵阳市公安卫生系统联谊晚会,她穿着一身旗袍,"哪像现在这样,不成人形"。
联谊会的最后一个节目是单口相声"今夜我们注定无眠",讴歌的是绵阳公安、消防、医务多方联动救援的过往事迹。"谁也没想到,第二天真的无眠了。"雷百灵说。
地震发生后,她冲下二楼,遇到一名穿着黄色孕妇服的孕妇,街道两边的大楼全在摇晃,孕妇吓得浑身发抖。"我就抱着她,直到几分钟后地震平息。"街面上到处是警车、救护车呼啸而过,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市民。雷百灵一路狂奔至卫生局办公楼。
防疫队连夜开往北川
由于卫生局大楼已被部分损坏,她无法进入,于是在门卫簿留言:卫生局所有人员注意,必须向我书面报告,灾后一小时你的岗位、你的行政行为。
这是她地震发生后下的第一道命令。所有卫生局工作人员路过门卫处都要阅读局长指示,签到,然后明确岗位。由于当时还不知震中在哪里,雷百灵下了第二道命令,要求所有干部分别到市区各家医院指导工作。
她提出了三点要求,第一,疏散住院病人,第二,开通灾后急救通道,第三,有老百姓集聚的地方一定要有医务人员。
发完这些命令,她又开始跑,"以往抗洪和阻击非典的经验告诉我,应该到市政府报到。"
还在半途,她就遇到了市委派出来找她的工作人员,对方也在一路狂奔。
"那时候,交通就是靠腿,通讯就是靠吼。所以前三天,我们嗓子都哑了。"雷百灵说。
绵阳市第一台手术在地震发生后40分钟内进行,她也感慨,"绵阳市幼儿园,最后被领走的都是公安干警与医务人员的孩子。那天下着雨,孩子们就站在雨里等。"
"防疫工作从一开始就介入了。"雷百灵说,12日晚上,四川省派出的22辆救护车带着药品与医护人员到达安县。
"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北川没了,深夜12点,从北川城千辛万苦跑出来一个县委常委,北川派出来6支队伍报灾情,结果就出来了这一个,来了就跪在市府前的火炬广场痛哭:北川没有了!"
凌晨3点,第一支由绵阳市疾控中心组成的防疫队开赴北川。13日,国家卫生部开始派遣医疗队入川。
雷百灵接到的第一支省外医疗救援队来自江苏省卫生厅,胡晓抒副厅长亲自带领108名医务骨干,带着2万毫升血液赶来进驻绵阳各大医院。此后,58支来自各地的医疗救援队陆续赶到,3000多名医疗人员立即投入救治。
"13日下午,在胡厅长的帮助下,我们开始制定绵阳地震灾后疾病卫生防疫的技术方案。"雷百灵介绍,胡有着8年的省级疾控中心副主任经验。
14日,方案完成,胡晓抒又与雷百灵一起组建了10支防疫队,每支队伍由一半专业人员、一半志愿者组成。
"本地CDC可调配的不过80人,所以胡厅长亲自培训,每支队伍培训20分钟,培训一支派出一支。"雷百灵回忆,"我们当时要求路能通到哪里,防疫人员就要到哪里。"
"我不亡命不行"
"防疫工作一开始进展并不顺利,在地震发生后第一时间,当然是救人要紧,你总不能对着活人去消毒吧。"雷百灵说,"当时很多道路不通,防疫也无法展开。"
雷百灵不断求助外省支援的专家,然后与指挥部商议方案。汶川大地震,破坏程度超过唐山,而且地震发生在山区,防疫形势异常严峻。"我们要在这么大的地震面前做到大灾过后无大疫,是一个十分艰巨的目标。"雷百灵说。
抗震救灾其实就是四个方面的工作:救人、救治、防病与重建。这四个方面,卫生上占了三块,"救治,你还可以看到病情,但防疫则是一场无形的战争。防疫搞不好,安置就失去了前提。"
雷百灵14日早上10点给绵阳市市委宣传部部长发了一条短消息:李部长,地震造成的毁灭目前是局部的,可是如果疫病发生,造成的毁灭将是全局性的。希望媒体能挤出一点空间,把老百姓的注意力转移到防疫上。
"今天我又给各个媒体的负责人发了消息:请各大媒体大力支持,切实做好防疫工作就是救活着的人,切实落实好各项防疫措施,就是救更多的人。"雷百灵告诉记者。
"我们在座的人,没有死于地震灾害,但是连续多日的抗震,我们的抵抗力受到严重伤害,如果遇到疫情,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她认为,要创造一个大灾过后无大疫的奇迹就必须要做艰苦细致的工作。"防疫人员应该比救治人员更多。山区的防疫,是靠人海战术。"
"当前,我们的主要困难是专业防疫人员严重不足,防疫药物、器材严重不足。"雷百灵想充分用好外省的支援。
"要发挥专家的优势,在救人阶段,他们可以降低死亡率,在救治阶段,他们可以尽量减少伤残程度,现在,防疫阶段,他们可以提供很好的技术支持。"
但是雷百灵觉得惭愧的是,"每支医疗队上飞机前,都是当地省长送行的,可是到了绵阳,我不能很好地在生活上照顾他们。"
于是,雷百灵每天忙碌一天后,临睡前给各省在川卫生厅厅长发短信道歉、慰问,以期用感情打动对方。
"大恩后谢!"她的短信总是这样结束。
"准确地说,北川的医疗体系被彻底损毁了,平武大部分损毁,安县、江油部分损毁,但我们还是在第一时间恢复了传染病报告网络系统。"雷百灵说。
深入灾区的防疫人员现在用海事电话报告每日疫情,实行零报告制,"我们从最坏的角度做了方案,追求最好的结果。"
雷百灵呼吁外界要明白"灾区"并不等于"疫区",现在针对疫情有两种恐慌,一是领导恐慌,二是非灾民恐慌。
"我可以负责地宣布,灾区传染病与震前无任何异常,保障北京奥运公共卫生安全的总策划就在我们绵阳。"她告诉记者。
这12天内,雷百灵也回去过两次,一次是胡锦涛总书记来绵阳视察,雷百灵想在领导接见前先回去洗个澡。"刚进浴室,江油发生余震了,我就后悔,臭美啊,没有死在战场,死在家里,丢脸!"
第二次,李克强同志来绵阳视察,又有人劝她回去洗个澡,结果还没打开家门就地震了。从此雷百灵就不回去了。
"我现在不能停下来,我一停下来,就会掉眼泪,就会想到我所看到的那些惨烈的场景。"雷百灵说,"不堪回首!不堪回首!"
5月19日,国家哀悼日,她的情感似乎彻底崩溃了,尽情宣泄了一遍,哭得两眼红肿,"现在不要说灾民需要心理辅导,连我自己都需要。"
雷百灵每天都在研究防疫工作还有哪些漏洞,她三天换一次衣服,被家人责备为"亡命徒"。
"防疫形势迫在眉睫,我不亡命不行!"雷百灵扯开嗓子。-
郑鑫和她的新同学

九洲帐篷学校五年级(3)班的孩子,从左至右,郑鑫、袁杨与戴红领巾的王禹
我们很贪玩,比外面的孩子还要贪玩;我们上课的时候非常认真,以前不认真的,现在都认真了。经历地震,我们更坚强了、我们变得更有同情心了。我们都好像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每个孩子写的东西都像大人写的。
撰稿·贺莉丹(特派记者)
"我们这里的每个学生都非常担心自己的同学、亲人。我从来没问过我们班的孩子关于爸爸、妈妈的事情。因为北川的好多小孩都没有爸爸、妈妈了,一问,他们就要哭,所以我不敢去问",11岁的郑鑫很懂事,她原本是北川县擂鼓小学五年级(2)班的学生,汶川地震发生后,在2008年5月20日,郑鑫被编在绵阳灾区九洲体育馆帐篷学校五年级(3)班。
绵阳市教育局向《新民周刊》记者提供的数据显示,截至2008年5月21日,绵阳市5598名灾区学生已全部在城区得到妥善安置并顺利复课,其中,绵阳城区共建帐篷学校6所,安置灾区学生2858人,而九洲帐篷学校接收了灾区学生1900人。
洁白的大帐篷、天蓝色小帐篷是孩子们的教室,国旗在微风中飘扬,九洲帐篷学校是一个临时的大家庭,这里的孩子都是汶川地震中的幸存者,每一个孩子,都是一个幸运的传奇。
"不是最惨的才是感人的,留下来的就是最感人的",一位志愿者这样说。
郑鑫所在的九洲帐篷学校五年级(3)班,同学们来自北川县麻柳小学、南华小学、曲山小学、曲山镇任家坪小学等,共21人,女生9个、男生12个。郑鑫对身边的小朋友总是小心翼翼,地震留下的伤害仍在,她不止一次看见过小朋友们哭鼻子。她担心的另一个问题是,男生比女生多出3个,"我们班的男生很调皮,女生很听话,所以他们可能会欺负我们"。
这种担忧很快就被冲淡。短短几天,郑鑫就结识了新朋友--12岁的袁杨跟王禹。
新五年级(3)班
下午4点半放学后,郑鑫常常到小帐篷教室附近转悠,这比老呆在住的帐篷里好玩多了。郑鑫性格开朗,嗓门响亮,走起路来,两只羊角辫随着雀跃的步伐一蹦一跳,她一身白裙子是一位好心的阿姨送的,脚上的宝蓝色凉鞋从擂鼓镇一路穿到绵阳,补了又补。
袁杨和王禹原来是北川县曲山小学五年级(4)班的同学。单眼皮的袁杨,很瘦,喜欢笑。王禹虎头虎脑的,红领巾的领结总是习惯性地甩在脖子后面,如果不仔细看,不会发现王禹头顶那块新结痂的伤口,那是地震留下的印记。
郑鑫、袁杨和王禹临时的家就安在九洲体育馆近搭建的大帐篷里。"大人出去玩,就嘱托我帮他们看帐篷",帐篷学校没开课前,王禹常觉得"无聊"。
王禹的母亲梁怀芝身上的钱,只够在绵阳给儿子买一件T恤、两条裤子和一双夹脚塑料拖鞋,王禹到哪儿都穿着这双夹脚拖鞋,上体育课也不例外。他穿着它,跑得飞快。他很想有一双球鞋。
五年级(3)班中,像王禹这样穿着拖鞋上体育课的孩子还有很多。给这些小朋友"变出鞋子",是郑鑫的一个美好愿望。
5月19日,绵阳九洲体育馆的帐篷学校开课了,许多孩子都是主动要求到九洲帐篷学校念书。
5月22日,郑鑫领到了一个深灰色的牛仔布书包,郑中华早晨也喝到了牛奶。但郑鑫领到的数学课本错发成了四年级下学期的了。
郑鑫上课的小帐篷,注明的是四年级(1)班的教室,但实际上是四年级(1)班跟五年级(3)班共同使用一个小帐篷教室。
5月23日中午12:30,四年级(1)班学生任小松背着书包进了小帐篷教室,11岁的任小松穿着一件长长的T恤,一屁股坐在靠门边的第三排。四年级(1)班上午上了两节英语课,老师说下午要上数学课,任小松"怕迟到"。这个原来是北川县任家坪希望小学四年级(2)班的小男孩坚持留在九洲帐篷学校念书,同样留下来的还有他的两个姐姐,他们的父母都已回北川县。
任小松刚坐下,王禹就跑过来宣称,"这是我的座位!"
"这是我的!"任小松气鼓鼓的,十分倔强。
"他把我的位置霸占了!"王禹气呼呼地跑回第一排,跟郑鑫告状。帐篷教室有限,这样串班的事情常常发生,孩子们都见怪不怪了。
当天下午1:30,孩子们就开始在外面排队集合,下午的课是在大帐篷教室上课。
陆续有新的孩子加入九洲帐篷学校。王禹跟以前曲山小学的同班同学李川打了个招呼,李川刚来,还没分班,上午跟着一些孩子上了体育课,"这娃的学习相当不行,篮球打得相当好",王禹评价。
等到郑鑫、王禹和袁杨转了一圈,再跑到大帐篷教室时,总共14排位子都坐满了,他们3个只好跟其他小朋友挤在了一起。北京来的一位叔叔朗诵了一个成都六年级孩子写的文章《活着》,"活着,本身就是恩赐"。
这几天,总有一些从外地专程赶过来的大人要给孩子们上课或讲话、唱歌,他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让孩子们笑起来。这天下午,中国人民大学的一位女老师给孩子们讲了京剧中的生旦净末。后来,几百个孩子合唱《让我们荡起双桨》。"这个课还是有意思的,我们上课的时候总会有很多人围在外面,总会有许多记者在里面穿来穿去,咔咔照相",郑鑫总结。
郑鑫喜欢在本子上写点字,这让一些小男生很好奇,"男生就喜欢翻别人的隐私,我今天在我的书上写东西,他们就来翻,我警告过他们,五次了,他们还是不听!还有那娃也是"。郑鑫称呼同学陈识宇为"那娃",她总是记不得他的名字,妈妈高朝元对女儿这样老气横秋地称呼同学很不满意。
五年级(3)班班主任贾春蓉来自绵阳外国语学校。负责九洲帐篷学校小学部工作的绵阳外国语学校校长唐江林告诉《新民周刊》记者,目前九洲帐篷学校小学部共有675名孩子,每个年级3个班,绵阳外国语学校目前有64位老师在九洲帐篷学校授课。
郑鑫喜欢上贾春蓉的课,有时,贾老师会叫郑鑫站起来背诗,诗很长,郑鑫背得结结巴巴,背完了,贾老师总会鼓励她,"贾老师很温柔,对每个学生都非常关心"。
对于王禹而言,一天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看书,"以前给王禹买过几百元的书,现在都埋在土下了",王禹的母亲梁怀芝说。王禹常坐在九洲体育馆路灯下看书,凌晨才钻进帐篷,通常清晨6点多,他就醒了。他和袁杨都要看文言文版的《三国演义》和《西游记》,"白话文看起来没有韵味",袁杨强调。
孩子们,把地震讲出来
有一次上课,老师让帐篷学校五年级(3)班的孩子把地震中发生的故事讲出来。"老师想让我们从地震中的阴影走出来",郑鑫解释。每个孩子的经历都不同,孩子们有时会讨论:地震时是应该往外跑,还是应该趴在桌子底下?
王禹的母亲梁怀芝在北川大酒店当服务员,地震发生后,梁怀芝找到了儿子,却找不到在北川县一家广告公司工作的丈夫王志龙。"爸爸一定没事",王禹一直这样安慰妈妈。后来他们得知,王志龙当天骑摩托车去了香泉镇,死里逃生。5月13日,王志龙在九洲体育馆一见到儿子,就哭了。
不幸的是,王禹的侄子涂栋文,表姐任静、表姐夫赵斌及他们在曲山小学一年级(1)班读书的儿子赵茂林均遇难。梁怀芝常常止不住眼泪。"万一表姐他们去接侄子,跑出来了呢?"王禹这样劝妈妈。其实他知道,表姐一家三口住在北川县城广播局宿舍楼,房子早就塌了。这样说,只想让妈妈不那么难过。
"我们很贪玩,比外面的孩子还要贪玩;我们上课的时候非常认真,以前不认真的,现在都认真了。经历地震,我们更坚强了、我们变得更有同情心了。我们都好像在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每个孩子写的东西都像大人写的。有些孩子写的东西特别感人,他们对地震的感悟特别深",郑鑫说。
"爸爸,你在哪里?"
5月12日地震发生以后,袁杨的父亲,在北川县交通局工作的袁勇失踪了,交通局被震成一片平地。袁杨找到妈妈杨华,问的第一句是,"爸爸在哪里?"
灾难没有停止,同时罹难的还有袁杨的两个妹妹,大妹胡萌萌,5岁,在曲山幼儿园念书;小妹袁蕊佳,2岁。曲山幼儿园就在大山底下,汶川地震发生时,两座山"包饺子",山体滑坡,将山脚下的曲山幼儿园彻底推垮,当时,袁杨的舅妈抱着袁蕊佳去幼儿园附近看人打麻将,他们三个,都没能出来。
抱着一线希望,5月14日,袁杨母子到绵阳市的医院一家一家地找了个遍,都没有能找到父亲袁勇。5月20日,母子俩只能又折回九洲体育馆。
袁杨总觉得不安,他总是问妈妈杨华,"爸爸到底在哪里?"而妈妈总是静默。
5月23日中午11:50,袁杨蹦蹦跳跳地回到他住的27号帐篷取书包,他总是很早就到帐篷学校去。阳光很刺眼,27号帐篷的篷布高高卷着,篷友们将排队打来的饭菜凑到一起吃中饭。母亲杨华盘腿坐在靠门边的位置,在接电话,泪流了满脸,顾不上擦,双眼红肿,手中一支烟,尚留半截。
袁杨的笑容一下僵住了。他跑过去问妈妈旁边的罗阿姨,我妈妈为什么哭?罗阿姨回答,有人给你妈妈打电话说,你爸爸去世了。
袁杨没有吭声,一把抓起书包,掉头就往外走。王禹在旁边叽叽喳喳,闹腾得很,郑鑫很紧张地朝王禹使眼色,王禹显然不理会。袁杨一言不发。
靠近帐篷学校的操场旁边,那里有几棵小树。袁杨停住了,一只手抱着树,呆呆地靠着,眼圈渐渐泛红,他没有掉泪。站了20分钟,袁杨直接往小帐篷教室走去,他在教室靠窗的第二排位置上坐定,趴在桌子上,头埋在手臂里。小帐篷教室的窗,是纱质的,阳光或雨水,都能飘进来。
王禹推袁杨,袁杨没有反应。王禹又绕到帐篷教室的纱窗口,对着袁杨做鬼脸,袁杨一动不动。"这娃没哭呢,只掉了一颗眼泪",王禹还是嬉皮笑脸。
郑鑫坐在第一排,她很生气,匆匆在本子上划了一行字--"你再说,我修理你!"她拿着这张纸在王禹眼前挥舞,这招很管用,王禹果然安静了许多。
郑鑫埋头,在一张纸上写下--
"袁杨:你平时一直是个笑娃娃。失去爸爸没有什么的,你还有妈妈,还有我们呀!看看海伦吧!袁杨,要乐观,要坚强。阳光总在风雨后,请相信有彩虹,这次的经历是对你的磨砺,要从中坚强起来,袁杨!'我坚强,因为我是中国人!'"
郑鑫飞快地将这张纸对折好,塞到袁杨的抽屉底下。半小时过去了,袁杨仍然没有抬起头。
郑鑫又在纸上画了一个笑脸,写上"微笑"二字。她跑到小帐篷教室的纱窗前,拿着自己的作品对袁杨不停地摇,"袁杨,你看看嘛!"
袁杨终于抬起头来,他神情恍惚地看着窗外,窗外有孩子在做游戏。他在他自己的世界,他不搭理任何人。
中午,开始有志愿者开始给孩子们发青桃,郑鑫领了3个,给王禹两个,让他留一个给袁杨。分桃子时,郑鑫才发现,袁杨不见了!郑鑫出去找了一圈,没有结果。过会儿,袁杨没精打采地出现了。
"袁杨回来了!"郑鑫欢呼,从王禹手中的两个桃子里挑了一个漂亮的,塞到袁杨手中。
去领水的路上,郑鑫被重庆团委设的一个心理咨询点吸引了,这里在开展小学生的互助活动,一个戴眼镜的阿姨拿着一只粉红色的猪娃娃,对郑鑫说:"这是重庆的小朋友送的娃娃,如果你给这个小朋友写一张卡片,就可以得到这只小猪",猪娃娃是重庆市沙坪坝磁器口小学四年级(2)班的林浪同学捐给灾区小朋友的,郑鑫马上写了一张明信片回复林浪,"有你们的爱,我们定会重新家园",她很顺利就得到了这只小猪娃娃,还抽空给重庆团委的向莉阿姨回了封信。
"这只猪很像你",袁杨朝郑鑫比划。
"袁杨,这只猪送给你",郑鑫咧开嘴笑。
"这是老师送给你的,你应该好好保存",袁杨不要,在他看来,大家抢一个玩具很不好。
晚上8点,袁杨回到帐篷,"妈妈别哭,你还有我呢!"他跟妈妈说。
"我们好久没吃肉了"
沿着九洲帐篷学校乒乓球台的方向往前直走不远,就到了郑鑫住的53号帐篷,郑鑫跟妈妈高朝元和6岁半的弟弟郑中华住在这个墨绿色的迷彩色帐篷里。
每个帐篷从外面看上去都是如此相似。郑中华一不小心就进错了帐篷,嘻嘻哈哈地跑出来。人太多,郑鑫很多时候也会记不住帐篷号码,总是迷了路,一个一个帐篷看,要找好久。
郑鑫的父亲郑成云已回到北川县擂鼓镇的家中,房子已塌了,郑成云思忖着能否在家旁边搭建一个新帐篷,5月22日下午,他还从废墟中把自己的那辆摩托车挖出来,推到安县去修理,这一路,他得走4个小时。
53号帐篷满满当当地住了20号人。狭小的草径将帐篷分成楚河汉界两边领地,郑鑫一家的这边共住了4户人家,对面住了7户,其中有7个孩子都在九洲帐篷学校念书。
帐篷搭建在草地上,地上仅仅铺了一层彩色条纹篷布,郑鑫一家住的这一边放了两床被子,晚上,郑鑫和其他4人合盖一床被子。在靠近帐篷的出口,胡乱地堆了一些塑料袋和纸盒,放着饼干、方便面和几件衣服。郑中华的那只粉红色米老鼠书包,算是其中最吸引眼球的东西。
地震发生时,擂鼓中心幼儿园的王老师让郑中华所在班级的小朋友们赶紧往外跑,匆促之间,郑中华没有忘记抓上这只5岁生日时阿姨送的米老鼠书包。地震过后,这只书包成了郑鑫一家带出来的唯一"财产"。
郑鑫希望帐篷里能多有几个包包来放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要包包有什么用?现在,我们哪有什么东西要放?"母亲高朝元反问女儿。
"住帐篷比住楼房安全,不用跑,即使发生地震、帐篷砸下来,也不重",母亲高朝元的自我安慰最终归结成,"能够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好"。
孩子们出去上学时,帐篷里静下来,高朝元常常想起过去这段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好像做了一场噩梦,无法平静,"地震发生时,就像世界末日一样,房子全倒了、山跨个不停、雨下得很大",当时,高朝元的唯一信念是,一定要把两个孩子带出去。
郑鑫好多时候都是吃泡面、饼干,"这些都吃腻了。米饭给你打一点点,吃稀饭基本上都是水。我还想变许多米出来,还要变许多的肉出来,我们都好久好久没吃肉了,好久没吃水果了",5月22日的下午,郑鑫这样说,尽管如此,她最想要的仍然是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给她带过来,她很高兴。
对于目前的境况,母亲高朝元已经很满足了,"孩子们在这里可以随便领饼干,就行了,但不能浪费。现在他们让学生优先吃饭,他们对学生很好了",比如,5月22日的晚餐,郑鑫喝了一包牛奶,分到了小半碗稀饭,她显然没吃饱,又从帐篷的角落里翻出了一盒"蛋味酥",干掉了。
很想当面说一声谢谢
5月23日清晨5点,天还蒙蒙亮,郑鑫就醒了,地上冷冰冰的,很不舒服,左脸很痒,蚊子早在那里叮了个包。
她睡不着,闭上眼睛,眼皮就在跳啊跳,被子很窄,稍微转个身都很勉强,妈妈和弟弟还在安睡,帐篷里没有电灯,郑鑫从小到大最怕黑,"想起鬼故事,就往下缩,把被子拉紧"。郑鑫将脚丫伸到被子外面,她触碰到了草丛中冰凉的露水。
郑鑫冻醒了,她爬起来,灵巧地钻出帐篷,帐篷里面黑乎乎的,但外面的路灯已经大放光芒。郑鑫坐在路灯下写日记,她喜欢写字,许多不能言传的意思都能够用文字表达。
时间尚早,她开始看海伦·凯勒的《假如给我三天光明》,这是重庆团委的向莉阿姨送她的礼物,其中大半部分是她在路灯底下啃完的。妈妈总跟郑鑫说,在路灯下看书会近视,她没让妈妈知道自己偷偷这样背道而驰。
天放亮了,弟弟郑中华还在熟睡,郑鑫和帐篷里的小孩一起去领早餐,她领到了一盒奶、一些糖果,接着去附近的水龙头洗脸。早起的人不多,没排多久,就轮到郑鑫,她漱了口,等妈妈给她买了牙刷,她一定要刷牙。"以前我都想不起来刷牙,灾难过后我就讲卫生了",妈妈跟郑鑫说如果不讲卫生,疾病就要传播,郑鑫当然不想生病。
一些志愿者给灾民分发香皂和洗发液,郑鑫领到一份,她更喜欢草莓味的洗发液,这里没有。匆匆吃了一碗泡面,7点,她就准时到了小帐篷教室附近。
早晨7:50,五年级(3)班被安排去半山腰上的电子科大网络学院里上体育课,这里有一个大草坪,几个班在同时上体育课,孩子们玩得很疯。
五年级(3)班第一节课是打羽毛球,郑鑫打得不错,然后,孩子们一起玩"贴膏药"游戏。整个上午都是上体育课,时间拉得有些长,阳光很晒人,"好像是因为教室不够用,我们才到这里来的",郑鑫说。趁着空档,郑鑫坐在草地上翻完了《假如给我三天光明》的最后几页。她总喜欢含着一颗水果糖在嘴里,慢慢吃。
上午10点,郑鑫听说了,这个上午温家宝爷爷来到了九洲帐篷学校。她跑着将这个消息告诉老师,老师告诉她,温爷爷已经走了。郑鑫看上去满脸遗憾,"很想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
5月23日上午11点多,袁杨、郑鑫一起去王禹住的14号帐篷。一些好心的人们开始在九洲体育馆发放饭菜,但这个中午,3个孩子决定都放弃排队等饭。因为前一天的傍晚,王禹排队去领饭,饭很多,菜很少,"如果没有菜,饭就吃不下去",王禹说。
"除非你跑得像飞毛腿一样,排到前面,就可以舀到饭了",郑鑫补充。
14号帐篷里一共住了26个人,有4个小朋友。王禹将拖鞋一甩,进了帐篷,王禹的妈妈梁怀芝是"篷长","晚上,我必须洗脸、洗脚、刷牙,不然我就不能进帐篷,这是妈妈定的规矩。我们都穿拖鞋,我们这个帐篷一点也不臭"。王禹最近的一次洗澡是在5月11日,地震发生前,他很想洗个澡,但头上伤口结痂不久,何况,昨天他不小心把痂碰掉了。
这个中午,大人们都不在,王禹像主人一样待客,把平时舍不得吃的零食都翻出来,孩子们现在可以在九洲体育馆的物资发放点领取各种零食。袁杨和郑鑫在军绿色的被褥上打滚,在一堆编织袋和塑料袋中间搜寻吃食。
郑鑫一口气干掉了4包牛奶,她很喜欢喝牛奶,她又将7个小面包塞进裙子底下的中裤口袋里,这样,她的裙子马上就撑得鼓鼓囊囊的了。
黄丝带,黄丝带
刚来九洲体育馆不久,郑鑫就跟着妈妈高朝元一起去报名当志愿者,郑鑫一路跑了6号区、九洲体育馆正门外等几个志愿者报名点,"他们都不要我,说,你太小了!"
高朝元成了一名志愿者,她还领到了一个志愿者的牌子,但她从来不戴出来,她只会默默地去帐篷学校打扫卫生,在路上,看到不顺眼的垃圾,她也顺道收拾干净。
郑鑫很想让母亲戴志愿者的牌子出门,"因为有个做志愿者的妈妈很光荣"。
"这有什么,每一个人都需要帮助。志愿者不在于牌牌,在于实实在在地做事情,那个牌牌不重要",母亲高朝元告诉她。
"当个志愿者,就是了不起!"郑鑫重申。
5月23日下午放学后,郑鑫跟袁杨、王禹敲定,他们明天一起去考黄丝带志愿者。
5月24日早晨6:30,高朝元发现女儿郑鑫浑身打颤,最初,她以为郑鑫不好好睡觉,在她屁股上拍了两下,后来才发现郑鑫发烧了,马上将她送到附近的红十字会就诊点。
他们刚走,袁杨就到53号帐篷找郑鑫,没见到她,一个阿姨说,郑鑫输液去了。在帐篷附近的医疗点,袁杨没能找到郑鑫,他回到帐篷学校,看见一个手腕上绑着黄丝带的同学,一路问到了志愿者报名的读书点。
上午,郑鑫输完液,赶到读书点,她换的一套衣服,也是一个阿姨给的,长袖,一为防蚊子,二是可以捂得严实,病好得快。
"你的人缘很好",袁杨下了结论。
这是一个自己爱护自己、帮助别人的黄丝带特别行动,孩子们如果想成为黄丝带志愿者,需要做到黑板上写着的以下九项--
要吃饱饭,要多喝水;要自强,每一天对自己做一些跑步,每天跑步十分钟,从早上8点;要自爱,要把身体保护好,不要做一些不安全的事;要自立,每天把学习放在第一;要把心里不开心的话说出来;要爱清洁,讲卫生,吃饭前、吃饭后,要洗手,每天要洗两次脸,清洁牙齿;让自己帮助别人,要自爱、自立、自强;如果帮不到的话找老师;感谢过去,想着未来,现在行动。
3个孩子先听南京的志愿者王宇诚讲了一遍,然后将这九项抄下来,再回答老师的提问。"我们要帮助别人、快乐自己",袁杨说。在王禹看来,"当志愿者很快乐,在任何地方,我们都可以做志愿者"。他们很快过关斩将,左手手腕上都绑上了黄丝带。
傍晚6点多,黄丝带准备在九洲体育馆组织一场文艺演出,郑鑫成了文艺组组长,她跟来自三台县芦溪镇的志愿者老师邓晓华商量,准备演唱《阳光总在风雨后》,"能合唱就最好了",她还想讲一段评书。"我们希望让孩子们快乐起来,让他们把他们的快乐传递给别人",这是邓晓华。在整个过程中,郑鑫的小脸一直闪着光。
分离在即
九洲体育馆的空气中充满了消毒液的味道,就在这天早晨,人流熙攘,往馆外涌动。当天上午,九洲体育馆抗震救灾指挥部做动员,号召灾民们返乡生产自救。成群的灾民在九洲体育馆正门口汇集,一些乡镇的干部过来接所辖乡镇的灾民返乡。绵阳市委宣传部机关党委书记刘绪龙告诉《新民周刊》记者,目前大约有北川等地的上万名灾民从九洲体育馆转移出去,北川县委已在安昌镇设立了办事处。
兼任九洲帐篷学校校长的绵阳市教育局副局长姚定介绍,"目前,九洲帐篷学校最少约有1000名孩子。擂鼓镇的一些孩子家长已经返乡生产自救了,擂鼓那边的学校也搭建好了,学生现在回去也可以;曲山小学的学生现在还不能回去"。
这种离别的氛围也感染了郑鑫、袁杨和王禹。这意味着,他们3个人可能就要分开。
下午1点半得集合排练,袁杨找到郑鑫,他们一起去读书点,经过一条长长的"许愿墙",两个孩子决定去写点什么。
"中国加油,四川加油!我永远爱你!"袁杨写道。
"郑鑫、袁杨、王禹,永远是朋友!"郑鑫这样写。
"我明天就是想赖着不走,我们才有黄丝带活动,我才跟袁杨、王禹耍得好一点,我还不想走",郑鑫反复说。
"我要跟我妈妈走的。你一个人在这里,有吃的吗?这里又不是我们最终的家",袁杨说。
其实,郑鑫还有一连串的愿望--
"在地震发生的时候,我想当科学家;在地震结束的时候,我又不想当科学家了,我又想去当志愿者。我想当医生就是想把有些病人医好;我想当科学家是想发明一个非常有用的地震仪,比如说哪里有地震,即使再小也能够测到。我还想当天使,因为天使有一个魔法棒,我挥一挥,挥一挥,这里地震就没有了。我还想,假如世界上有济公,该有多好,他把他的扇子一扇,再一扇,我们的家就有了。
"我想让我们有些同学死去的亲人都给活过来。因为他们有的失去了亲人,他们就变得非常的内向,就不愿和别人交流。我还想再修一个教室,我们就不用和四(一)班挤着用一个教室了。我还想变好多的课外书出来,因为这些天那里有一堆书,全都是小孩看的,没有我们这么大年龄看的,我想变一大堆那些名著,我们这个年龄段的人就好看。
"还有,我要让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变成好人,让他们珍惜粮食,比如我们有的孩子都吃不饱,他们的稀饭动了几下筷子,他们有的把那些泡面泡好了不吃,就给倒了"。
5月24日,告别这3个孩子时,郑鑫和袁杨送了很远。活泼的王禹却很反常,一直皱着眉头,很焦虑的模样,背过身,远远站着。
5月26日清晨,接到王禹短信:"姐姐你好啊!我是调皮、帅气的王禹!我要到827学校去了!从绵阳普明坐11公交车到,袁杨和郑鑫没来。那天很抱歉!因为我的好朋友死了!"
同一天下午,去甘溪看望爷爷的袁杨发来短信:"我妈说让我到绵阳火炬小学,在那管吃管住,我妈去打工。姐姐,你在成都帮我找一下我爸爸,你回上海也帮我找一下"。
一个小时后,袁杨又发来一条短信,"姐姐你要保重身体,出去时不要背那么重的包"。-